上海富豪周小弟的人生“过山车”

《法制日报周末》记者 王荣利

11月5日，2009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发布。此前，10月13日，2009胡润百富榜发布，5月7日，2009胡润慈善榜发布，4月底，福布斯2009中国慈善榜发布。

在今年这一系列有着重要影响的富豪榜和慈善榜上，都没有了上海富豪周小弟的名字。虽然周小弟此前曾分别荣登过2004年福布斯中国慈善榜、2004年至2007年连续4年荣登胡润中国慈善家排行榜、2005年至2007年连续3年荣登胡润百富榜，并曾获得过“最具责任感的企业家”、“最有影响力的财富人物”、“中国杰出企业领袖”、“中国经济建设卓越贡献奖”、“中国公益事业十大功勋人物”等等一系列的荣誉和称号。

现年54岁（1956年出生）的周小弟，他已根本无暇顾及他在福布斯富豪榜或者胡润百富榜及其慈善榜上排名。在今年的大多时间里，他所能做的，只是忐忑不安地在看守所里等待着法院一审判决的结果。

巧合的是，11月5日，就在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发布的同一天，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伤害罪、非法倒卖土地使用权罪，判决周小弟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4年。

周小弟，出生在上海浦东一户普通农户家庭，仅有初中文化程度。他曾经养过猪、入过监，开过汽配店，经营过出租车、夜总会、酒店，辉煌时拥有资产8亿元，累计慈善捐款数千万元，曾出任上海市政协委员、上海市国际商会副会长、浦东商会副会长等职务，拥有一系列的荣誉和光环。如今，他却背负着故意伤害罪和非法倒卖土地使用权罪两项罪名，极可能面临长达14年的铁窗生涯。

周小弟，他究竟怎样搭乘上了这趟人生的“过山车”呢？

跌落谷底：涉嫌犯罪面临牢狱之灾

周小弟命运的巨大逆转，发生在两年前的2007年11月。该月6日，与周小弟担任董事长的上海新世纪懿德房地产有限公司存在商业合作关系的杭州西子电梯（集团）有限公司懿德项目负责人尹明华，被数名凶手故意驾车追尾。当尹明华下车查看时，数名凶手立即持械对其进行殴打，致使其头部颅骨凹陷性骨折，全身多处骨折，生命垂危，经鉴定为重伤。

该案经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很快查明并抓获了凶手。主凶为周小弟的司机李广奎，随后周小弟被疑为幕后指使者，11月16日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从此，周小弟这位有着数亿身价的富豪失去了自由，他的人生好比坐上“过山车”一般，在冲至巅峰之后突然瞬间跌落到了谷底。

这起行凶事件后来被媒体称为“一块地皮引发的血案”。正是这块地皮及其所引发的血案，后来构成了周小弟两宗罪名的犯罪事实。

引发血案的地皮，面积达2536亩，原属上海市上海县三林镇懿德村，位于上海卢浦大桥浦东引桥不远处。1992年上海县政府批准征用了该块土地，并批给当时的上海县房地产开发总公司进行房地产开发。随后，上海市调整行政区划，撤销了上海县，该块土地所在地被划归浦东新区。2001年4月，上海县房地产总公司进行改制，为安置人员，清理债权债务，上海县房地产总公司将该块地皮以每亩单价25万元、总价6.34亿元的价格与周小弟名下的新世纪创业公司达成合作开发协议。

同年5月，周小弟的新世纪创业公司出资2550万元，上海县房地产总公司出资300万元，上海中星(集团)有限公司出资150万元，合资成立了上海新世纪懿德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懿德公司），并作为开发该块土地的项目公司。各股东分别占有心公司85%、10%和5%的股份，其中周小弟的新世纪创业公司占有85%的股份成为绝对控股股东。

但事实上周小弟当时并没有足够的资金实力来开发这块庞大的土地。于是周小弟不得不寻找新的合作伙伴。

2001年至2002年间，懿德公司先后与上海阳光公司、杭州西子公司、上海欣荣公司签订了《联合开发协议书》，分别约定转让给上述三家公司土地2036亩、800亩、475亩，转让单价先后为每亩57万、60万、65万不等。

然而，就在上述协议签订的同时，上海土地价格飞涨，加之懿德公司土地位于2010年举办的上海世博会规划用地范围内，该块土地价格更是不断攀升。至2007年，该块土地每亩单价已达800万余元，总地价超过200亿元。因此，周小弟有点后悔，并没有积极履行上述联合开发协议，各合作方也因此并未如愿获得约定的土地，也根本无法实施开发。

因周小弟长期与合作伙伴产生较大摩擦，上述联合开发协议一直未能顺利实施。数年间，他们多次协商并先后达成按已付款分割土地和按所得土地分割项目公司股权等协议，但都未能得到顺利履行。而周小弟始终牢牢控制着项目公司的控制器，其他合作伙伴也无可奈何。

为了甩掉前期合作伙伴，周小弟曾与阳光公司对簿公堂，最终经法院主持调解，阳光公司决定退出该项目，周小弟承诺退还阳光公司已支付的数亿元款项，并赔偿其损失。但是西子公司却始终不愿意退出该项目。

为了获得更大经济利益并落实退还阳光公司的资金，周小弟还先后与上海浦东新区房地产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以及上海环境集团洽谈合作，并收取了数亿元的合作开发资金。周小弟前后通过该块土地累计收取资金多达20亿元人民币。

该块土地经历数次倒手，周小弟虽然在该土地上获得了数亿元的经济利益，但仍与他的期望值相差甚远。周小弟认为是西子公司影响了其财路，对西子公司非常不满。

导致行凶的导火索发生在2007年8月27日。这一天，西子公司准备第二天单方面举行了“三林懿德”小区一期工程开工典礼，并没有通知周小弟参加。周小弟十分冒火，并赶到工地与西子公司上海分公司总经理尹明华发生了争执。在与懿德公司总经理徐建刚离开工地的的路上，看到周小弟发了脾气，他的司机李广奎便对周小弟说“叫人去揍他（指尹明华）一顿教训他一下”，周小弟答应“好的”，随后再未提起此事。第二天周小弟不但参加了开工典礼，而且还登台发了言。

“教训尹明华一顿”的事情，几乎在周小弟已经遗忘了的情况下，却在事过两个多月之后的11月6日真的发生了。周小弟因此被控为幕后主使，并被拘留、逮捕。

公安机关在侦查周小弟涉嫌“故意伤害罪”一案中，同时查出周小弟涉嫌构成“挪用资金罪”，周小弟控制的懿德公司涉嫌构成“非法倒卖土地使用权罪”和“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经上海市第一人民检察院退回补充侦查之后，检察机关最终以“故意伤害罪”和“非法倒卖土地使用权罪”对周小弟提起公诉。

在法庭上，周小弟自我辩护称自己“脾气不好，容易冲动”，承认自己气头上说过“好的”两字，但并没有认可检察机关指控的罪名。

上海著名律师翟建为周小弟作了无罪辩护。翟建律师认为，周小弟并没有伤害尹明华的主观故意，其答应司机李广奎教训尹明华一顿说的“好的”，不过是气头上的一句气话，过后就算了，并没有证据证明周小弟直接指使李广奎对尹明华行凶伤害，因此周小弟虽然在引起伤害的起因上有一定的责任，但并不应承担故意伤害罪的刑事责任。至于“非法倒卖土地使用权罪”，他认为周小弟以“联合开发”和“股权转让”的形式合作开发房地产，都属于法律所允许的范畴，也是目前国内房地产开发的普遍模式，因此周小弟的行为并不符合非法倒卖土地使用权罪的犯罪构成要件，因此周小弟亦不应构成该罪。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并没有采纳周小弟及其辩护律师的辩护意见。11月5日，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以故意伤害罪判处周小弟有期徒刑9年，以非法倒卖土地使用权罪判处周小弟有期徒刑6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亿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4年，剥夺政治权利2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亿元。

按照法律规定，周小弟案一审宣判后，应该有10日的上诉时间。截止记者发稿时至，周小弟案上诉期限尚未到期。

巅峰时刻：慈善富豪及政商红人

倘若不是这场血案，周小弟很可能不仅没有牢狱之灾，甚至完全可能继续走红政商两界。他不仅可能继续成为福布斯和胡润富豪榜上的上榜富豪，而且还会以慈善家的身份继续活跃在政商两界。

两年多之前，在政界，周小弟加入了民主党派，为民建中央委员，并出任过上海市政协委员，担任上海市国际商会副会长、浦东新区商会副会长、上海宋庆龄基金会理事等社会职务。

在商界，周小弟创办了上海新世纪创业集团有限公司【后更名为周氏（集团）有限公司】，担任董事长职务。集团旗下，除了懿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之外，还有上海工商外国语职业学院、苏州工艺美术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世纪国际俱乐部、新世纪出租汽车公司等经营实体，并拥有浦东两家现代化医院的控制权。周氏（集团）对外宣称，该集团已成为一家有着多元化经营的上海知名民营企业集团，集团公司连续多年名列上海私营企业前列。

在社会公益事业方面，周小弟先后为教育、卫生、文化体育、扶贫帮困、慈善机构等社会公益事业捐赠款项，所获荣誉称号近20多项，除了“第二届最具社会责任感企业家”、“2007中国最有影响财富人物”等之外，还包括“世界青年企业家特别大奖”、“慈善公益之星”、“杰出爱国人士”、“中国改革人物”、“上海市慈善之星”、“全国光彩事业先进个人”等奖项。

如今，尽管周小弟案一审判决尚未生效，但是在舆论上此时的周小弟早已不是彼时的周小弟了。不仅周小弟早年因盗窃、诈骗被判刑的旧闻被翻了出来，而且他曾引以为豪的早期创业经历被称为“从猪倌到土地倒爷”，他在土地经营方面的手法无论“合作开发”还是“股权转让”，都被称之为“空手套白狼”，他曾广被宣传的“慈善捐赠”则被称为“镀金”，他曾自以为坎坷的经历被称为“包装”，甚至还被指与“黑白两道”都有联系……

案发前，周小弟在位于上海卢浦大桥浦东一侧的引桥旁边其家老宅原址的一个院子里，建有三栋别墅，面积达1000余平方米，装饰极尽奢华，效仿法国贵族风格。闲暇之时，他经常会坐在这里，吸着烟、品着茶独自凝神，或者接待亲朋好友。

然而，落马之后，在这两年的时间里，而且很可能在此后的十多年时间里，周小弟却只能与其他犯罪嫌疑人或者服刑人员共挤一间十多平方米的铁窗小屋，他只能拥有容纳下一个人睡觉的铺位。

周小弟落马前后，无论在舆论上，还是现实中，他都经历着“冰火两重天”的考验。

草根出身：从“浦东猪王”到“浦东之子”

1956年，周小弟出生在浦东杨思镇的一户普通农民家庭中。和同时代大多数同龄人一样，25岁之前，周小弟在农村上学、务农、娶媳妇，生活艰苦而清贫。

1982年，不甘平庸的周小弟一脚踏进了商海。据称当时他看到猪肉紧张，买肉还需要凭肉票，便联合村民养猪，规模曾达到1万头，成为当地闻名的“养猪状元”。

然而，养猪事业并未给周小弟带来财富，反而赔了钱，并被以盗窃罪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6个月，最终连媳妇也离他而去。

后来，据称周小弟还当过工人，走私过香烟等。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周小弟来到上海市区，开了一家销售汽车配件的店铺，利润惊人，积累下了其人生“第一桶金”。

1992年，周小弟注册成立了新世纪创业集团（即后来的上海周氏集团前身），当上了名副其实的老板。接着，他投资酒店业，开办了“新世纪大酒店”；1993年，他进入出租车行业，开办了“新世纪出租汽车公司”，很快成为百万富翁。

1995年，周小弟开办了一家名为“新世纪俱乐部”的夜总会，积累了广泛的人脉。

此后，周小弟还先后开办了诚信境外就业服务有限公司、美度莎家具制造有限公司、周氏集团上海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等公司。

1995年，周小弟向浦东新区城市建设基金会捐款200万元制作设立在南浦大桥浦东出口处的标志性城市雕塑《纽带》。此后，他不断向各方捐款捐助，获得了许多的荣誉和地位。

2000年起，周小弟开始涉足房地产领域。2001年拿下浦东懿德2500多亩土地之后，随着土地的不断升值，周小弟逐渐实现了华丽转身，从一名普通的民营企业老板变身为赫赫有名的地产富豪。

2001年3月，周小弟开办了上海首家由本土籍民营企业家投资的全日制民办高校“上海工商外国语大学”。学校当年建成，当年开学，配套齐全，设施一流，教学学科带头人从海外引进。如今，学校总建筑面积已经达到16万平方米，拥有6000余学生。

2001年初和2002年，周小弟分别和上海第一妇婴保健院、上海市五官科医院合作成立了浦东分院，两家装潢豪华的分院肩并肩坐落在浦东的耀华路上。

2003年抗击“非典”，周小弟捐款500万元。正是由于这一善举，周小弟于2004年首次登上福布斯慈善富豪榜和胡润2004年中国大陆慈善家排行榜。

2005年，周小弟成为胡润百富榜上榜富豪，名列第231位。此后直至2007年，周小弟连续多年都是胡润百富榜和慈善富豪榜的上榜富豪。同时，周小弟也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荣誉和奖项，并被誉为“浦东之子”。

从周小弟创业以及发展的经历来看，周小弟的创富之路在新世纪之前几乎并无所谓的“原罪”。他不仅抓住了机遇，而且付出了辛勤的劳动。他的慈善捐款，来源也基本合法。但是新世纪以来，虽然他捐助的资金额越来越大，获得也的荣誉越来越多，他的地位随之越来越高，但是他的问题也同样越来越多，潜藏的风险也越来越大。

案件警示：都是缺乏法律意识惹的祸

从1982年起至2007年止，在周小弟第二个25年的人生岁月中，他不仅实现了从农民到商人的转变，而且实现了从普通老板到地产富豪的跨越。同时，他也经历了经商失败、入狱坐牢到创业、发展的历程，最后却在走向人生辉煌的巅峰时刻，瞬间跌落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小弟的第二个25年，犹如“过山车”一般起伏不平，大起大落，这不仅是他个人的人生悲剧，也差不多是许多同他一样落马的企业家的人生缩影。

一位资深律师认为，周小弟这代人，他们不仅缺乏完整的教育，更缺乏必要的法律意识。自古以来中国就有“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说法，遵纪守法始终应是做人的底线，法律应是做人不可触碰的红线。如果稍具法律知识，他也许并不会采取打打杀杀的暴力方式来解决商业上的纠纷和矛盾。同样，如果对下属经常进行必要的法律教育或者培训，那么他的司机也不至于提出“揍他一顿教训他一下”的想法。毕竟，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自由乃至生命去冒险。因此他认为周小弟之所以有今日的结局，都是缺乏法律意识惹的祸。

而在对企业管理有着研究的深圳律师邱旭瑜看来，周小弟的悲剧也有着商业道德和企业管理上的原因。周小弟在面对土地升值的巨大利益面前，缺乏商业诚信，屡次毁约，因此激化了与合作伙伴的矛盾。而在管理方面，与许多落马入狱的企业家一样，他把司机这类身边人当作“亲信”对待，缺乏对司机的职业道德教育。而司机也没有把自己当“外人”，为了讨好老板不择手段，什么违法犯罪的事都敢干，最终也将老板拖下了水。再者，企业家的自我意识高度膨胀，缺乏对法律应有的敬畏之心，也是非常危险的。

对于周小弟来说，可以说“成也土地，败也土地”，也可以说“成也财富，败也财富”。

愿周小弟一案能给更多的企业家以必要的警示。

转自http://www.legaldaily.com.cn/zmbm/2009-11/12/content_1180625.htm